恐惧吞噬灵魂

我和别的女人睡觉了。 　　这不重要，一点也不重要。艾米说。 　　我不想找别的女人，只是感到非常不安。 　　你是一个自由的人。你可以做任何你喜欢做的事情。但是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应该对彼此好一些，否则生活就没什么可留恋了。 　　我很爱你。 　　我也爱你，我们在一起，就什么都不怕了。

这不是一个揭露现实的荒诞小品，也不是讨伐人性的控诉宣言，更不是否定人与人之间关系建立基础的悲观演绎，影片从最本质上来说是对自我，或者说主体无法获得价值认同后只能依赖客体与他者来获得某种精神安慰的客观呈现。为了加强表现力，电影通过两人差距悬殊的婚姻放大了主体的特殊性，使得这种私人化的行为难免蒙上了政治指涉，因此具有更高层面的社会意义。艾米和阿里的恐惧无法与主体相对应，因为这不是他们自身衍生出的结果，而是在他人的指认中不断发酵而成的不自信，一种害怕成为局外人的恐惧。吞噬灵魂的不是使他们恐惧的客体，而是恐惧的存在本身。主体永远无法脱离社会关系而确立自我价值，电影多次出现镜面企图使主体正视自我，但这只是徒劳的呻吟，因为通过镜子看到的仍然是他者眼中的自己，甚至在极度不适的凝视背后，我们观众也无一幸免。

从“就算全世界与你为敌”到“明明已是扑空再尽全力补中”，故事在不同寻常中开始，于不按常理中结束，所有情节设计都简单到透明，不需要任何浓烈的调配，却渲染出极为浓郁的味道，道尽人世间所有的纠结与徘徊。哪怕是最坦诚的告白，也依然难免心生龃龉。当镜头与人物一起静默，甚至镜头晚人物一步如梦初醒，我们也仿佛跌入了这个孤独的漩涡。

男主自始至终都用第三人称作为主语，透过这一设计清晰地看到法斯宾德对于社会的指控。全片几乎都由室内戏构成，维米尔式的构图与色调不仅强调彼时德国对于异族切齿的仇视，而且通过色彩与肉身产生的巨大张力展现沦落人的悲凉底色。在法斯宾德看来，结构性歧视是生活的常态，具体到个人也会不自觉地陷入系统性排外的漩涡。横亘在爱之间的，不止族裔年龄，而少许理解与陪伴，也许轻而易举地就可抵达欲。众生皆孤苦，他人即地狱。

在我看来，法斯宾德1973年的电影《恐惧吞噬灵魂》里的 Emmi 比绝大多数人都要通透，开阔和浪漫。她60多岁了，大半生从事清洁工作，清贫而居。身处的环境并没有让她失去自我的开放性和反抗能力。 偶然遇到Ali 后，迅速陷入了这场饱受亲邻排斥的恋情，坚持用自己的风格处理跟外部世界的关系。 在旁人冷嘲热讽的热恋中，她脱口而出“我们可以买下一小块天堂”，这个灵魂是诗性的。即使遭遇变故，她也绝不会把自己放在受害者的位置，“你是个自由的人，我老了。你可以做任何你喜欢做的事情。但是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应该对彼此好一些，否则生活就没什么可留恋了。我很爱你。